作者：Sam Henri Gold
原文：Thoughts and Feelings around Claude Design[1]
昨天我体验了一把 Claude Design[2]，关于这一切最终会如何收场，我心里有了一个猜想。
随着产品团队不断壮大，设计部门为了在工程体系中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，被迫走上了“系统化”的道路。Figma 为此发明了自己的一套基础构件 (primitives，指构建系统的最底层、最基本的元素) 来支撑这套玩法：组件 (components)、样式 (styles)、变量 (variables)、属性 (props) 等等。有些概念借用自编程，有些则纯属自创，导致整个体系没法完美对应到现实中的任何东西。规范不断演变，迁移任务堆积如山。如果你想把这其中哪怕一点点流程自动化，也只能依赖几个粗制滥造的插件。这个“怪物”如今变得如此庞大和复杂，以至于硬生生催生出了专门负责去伺候这套设计系统的设计岗位。
长期以来，Figma 和代码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紧张的拉扯：到底谁才是“单一事实来源” (source of truth，指在系统中作为唯一可信基准的数据或状态)？Figma 当初之所以能战胜 Sketch，部分原因就是它在这里立下了规矩——他们自家的工具才是绝对的权威标准。
但这场胜利背后暗藏代价。Figma 采用了一种封闭、且极度缺乏文档支持的格式，这让它在程序化操作时极其痛苦。正是因为这种天性，Figma 无意中将自己排除在了那些本可以在智能体时代 (agentic era) 让他们大放异彩的训练数据之外。大语言模型 (LLM) 是喂代码训练出来的，而不是喂 Figma 的那些基础构件，所以模型压根学不会它们。随着设计师写代码变得越来越容易，加上 AI 智能体 (AI Agent) 的不断进化，单一事实来源自然会顺理成章地回归到代码本身。这么一对比，Figma 过去十年费尽心机搭建的那些华丽又繁琐的底层架构，简直像个笑话。如果你可以直接在产品最终要存活的媒介里工作，为什么还要在一个会丢失细节的“高仿品”里瞎折腾呢？这就好比我们要搞陶艺，为什么放着现成的黏土不捏，非要去画一幅陶罐的水彩画呢？
在工作中，我们花了大把时间把直接在代码里修改的设计，辛辛苦苦地重新同步回 Figma 里，这过程简直是场折磨。我没法分享我们公司的源文件，但为了公平起见，咱们来看看 Figma 为自家产品打造的设计系统文件。我敢说，这绝对是由你能找到的最顶级的团队打造的。然而……
Figma 的变量面板显示，946 个颜色变量被组织在诸如“bg/desktopBackgrounded”这样的嵌套组里。只选中其中一个变量，就能带出八个特定模式的值：亮色、暗色、FigJam-亮色、FigJam-暗色、DevMode-亮色、DevMode-暗色、Slides-亮色，还有 Slides-暗色。
一个模态框的底部组件，正打开着它的变体属性编辑器，里面显示了 12 个变体 (variants)，下拉菜单里塞满了诸如“DS Library Swap”、“QA Plugin”、“Growth Stepper”和“Sharing Actions”这样的值。右侧面板则列出了诸如“Border”、“Second CTA”和“Helper Text”等八个属性。
一个滑块组件的效果样式面板，显示了一个名为“light/elevation-300-tooltip”的样式。展开它，你能看到它的完整定义：一个 30% 黑色、0.5 像素的投影。它之所以有自己专属的命名样式，仅仅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记录它对应的是哪个 CSS 变量。
一个拥有 16 个变体的复合输入框组件。在图层面板里，它的子层被命名成了“Default, Default, Close Button=False”和“Default, Focused, Close Button=True”这种鬼样子。
这可是 Figma 自己的文件。他们自家团队做的。这就是所谓的行业黄金标准。
想象一下，你要去排查一个看起来不太对劲的颜色。你点开组件。组件用了一个变量。这个变量又映射到了另一个变量。那个变量又引用了一个模式 (mode)。这个模式又在实例 (instance) 层级被覆盖了。这个实例最终还嵌套在一个应用了库替换 (library swap) 的嵌套组件里。查到这一步，你要么认真考虑干脆去学写代码算了，要么干脆想跑到乡下去养羊，因为再多碰这玩意儿一分钟，你都会彻底疯掉。
所以，当单一事实来源回归代码时，Figma 就陷入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：手里紧紧攥着一套严重依赖人工、属于“前 AI 智能体时代”的系统。换作今天，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绝对不会从头设计出这么个玩意儿。
我认为设计工具从现在起将会走向两个截然不同的分岔路。而在 Figma 和其他所有试图争夺同一高地的工具之间，时钟仿佛被重置了。他们都在试图回答那个在 2016 年曾经被回答过的问题：谁能帮我（一个设计师）最快地把脑子里的想法表达出来？
剧透一下：答案绝不是 Figma Make。Figma Make 感觉主要是为了讨好那些已经被 Figma 深度洗脑的用户——它读取的是 Figma 的样式、组件库和专有属性（我喜欢管它们叫“套娃属性”），并且它是当前这波新浪潮里，唯一一个还在嘴硬假装“设计文件才是权威标准”的工具。如果你想（或者被迫没得选，只能）留在旧系统里，它是你的专属工具。
Claude Design 代表了这两条分岔路中的第一条，它押注了完全相反的方向。工艺美术运动中有一个原则叫“忠于材料”[3] (truth to materials，指事物应该诚实地展现它的本质和制作方式，而不是伪装成别的东西) 。Figma 最终走向了这个原则的反面：底层是一套极其死板僵硬的规则，表面却套了一件“凭感觉来嘛兄弟”的自由散漫的外衣。就像一个天生无法放松的 A 型人格（指一种竞争性强、极度追求完美且容易紧张的性格特质），被迫在你面前强颜欢笑装作很佛系，内心却在疯狂咆哮：你的画框没有嵌套！你的设计令牌 (tokens) 脱节了！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对齐到网格！相比之下，Claude Design 尽管目前体验还很粗糙，但至少它很诚实：它从头到脚就是由 HTML 和 JS 构成的。
大约 1902 年的 Gustav Stickley 台灯桌。它的榫卯结构是外露的，没有被刻意隐藏。木头就是木头本来的样子。
而且它还有一个巨大的结构性优势：它的兄弟产品是 Claude Code。在未来，我完全能想象 Claude Design 直接把东西无缝丢进 Claude Code，反之亦然。Claude Design 现在的引导流程里已经允许你导入你的代码仓库了。设计与开发实现之间的反馈循环——这个自古以来就充满摩擦的痛苦之源——最终会融合成为一次顺畅的对话。
而这个时代即将孕育出的另一种工具，将彻底抛弃对代码的任何依赖。它将是一个纯粹的探索环境——一个你可以随便扔矩形、叠加图层样式、折腾混合模式和渐变，彻底放飞自我的地方，不受任何设计系统或提示词规范的束缚。也许它会是个支持 Apple Pencil 的 iPad 软件，让你能飞快地画出一堆草图。37signals 公司现在要是搞出点动作来，那就有好戏看了[4]。或者它会走向另一个极端——变得更像 Photoshop，全面拥抱高保真的图像合成，让我们的想象力彻底狂飙。毕竟，现在我们再也不用被 CSS 效果的上限给死死按住了。回想起来，Figma 在它 90% 的生命周期里，图层效果居然只有可怜的阴影和模糊，这难道不有点奇怪吗？
Figma 的“Sketch 时刻” (Sketch moment，指当年 Sketch 取代 Photoshop 成为 UI 设计霸主，如今 Figma 也面临被新技术颠覆的关键时刻) 正在迅速逼近。如果你把上面这句话说给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小孩听，他估计会当场脑溢血（这是英文互联网的一种夸张幽默句式，用来形容某种说法或现象极其超前、荒诞，完全超出了当时人的认知）。
附言 (Post Script)
以下信息仅供 Sketch 和 Figma 的团队阅读。如果您不在这两家公司，可以麻溜地划走了。
致 Figma： 我能预感到这篇文章会在你们 Figma 内部的 Slack 群里疯狂刷屏。如果真是这样，并且你正坐在 Figma 办公室里看着这段话：要是去年我面试的时候你们录用了我，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。是你们的损失，老铁。
致 Sketch： 把你们的脑袋从沙子里拔出来，给他们点颜色看看！加点粒子特效！加点凹版压印效果！网格形变！去他妈的，直接上 Metal 渲染器！燥起来！别再躺在“原生 Mac 应用”的功劳簿上吃老本了[5]。少喝点热可可，拿出点嗜血的拼劲来！
引用链接
[1] Thoughts and Feelings around Claude Design: https://samhenri.gold/blog/20260418-claude-design/[2] Claude Design: 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news/claude-design-anthropic-labs?utm_source=samhenri%2Egold[3] “忠于材料”: https://www.metmuseum.org/essays/the-arts-and-crafts-movement-in-america?utm_source=samhenri%2Egold[4] 37signals 公司现在要是搞出点动作来，那就有好戏看了: https://signalvnoise.com/posts/2420-launch-draft-for-ipad?utm_source=samhenri%2Egold[5] 躺在“原生 Mac 应用”的功劳簿上吃老本了: https://www.sketch.com/blog/part-of-your-world-why-we-re-proud-to-build-a-truly-native-mac-app/?utm_source=samhenri%2Egol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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