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凯:梦琪创业这一年,其实走完了很多 AI 软件创业者这几年的典型流程:
字节背景,一个梦幻团队,讲一个当下 AI 里很流行的故事,融几轮钱,然后随着技术和热点变化 pivot。当然,也和大家一样遇到了今天这个软件行业的低点。
但现在的低点和 23、24 年还不太一样。那时候是整个市场都冷,但现在具身、AI 硬件都很热,反而软件创业者会更难受。
梦琪:你一上来就有点把我架在火上烤哈哈。但软件行业现在确实挺惨。
其实去年 5 月之后能融到大钱的软件创始人,都应该给 Manus 磕一个,因为是 Manus 让 Agent 在国内变成了一个热门标的。不过那一批做 Agent 的公司,很多都和 SaaS 没有本质区别,最后都是服务企业客户,只是靠着 Agent 这个概念,拿更多钱和更高估值。
曲凯:所以你后面也开始感受到,软件创业很难回答差异化的问题?
梦琪:对。我大概在今年二三月份的时候有点扛不住了,因为我回答不了几个问题:
你跟 Claude Code 的区别是什么?如果 Claude 来做你这个事,甚至 Claude 生态里某个人突然想做你这个事,写个 skill 就把这件事做了,你怎么办?
所以我那时候一度觉得,自己做软件真是脑子进水了。。
曲凯:这里面一个核心变量,还是 AI coding 起来了?
梦琪:是。Coding 变强这件事是指数级发生的,那种推背感特别强。所以我也替这个行业的创业者,包括我自己挽个尊哈哈:确实没人能预料到模型会变得这么强。
但我也想讲一个相反的逻辑。
虽然今天很多创业者都会被质疑:谁谁谁用什么工具、多快就能把你这个东西做出来。但你真的回头看,过去这一年里,真正可用的产品可能不到 10%。你看 Manus 刚出来的时候,很多人都说它就是个套壳。但到今天,这个赛道也就跑出了 Manus 和 Genspark。
曲凯:对,这也是我想问的:如果 AI 这么强了,为什么过去一年,甚至过去三年里,真正跑出来的产品还是非常少?
梦琪:因为大部分产品都没有体验可言。
我用了很多产品,会觉得这个行业里诈骗公司特别多。它们讲的和实际 deliver 的价值往往不匹配。而那些火起来的产品,就真的该火。倒不是因为它们的 idea 有多特别,而是人家真的能 deliver 自己承诺的价值。
我之前有一个比较悲观的判断:未来就是全明牌,没有一个 idea 是你能想到、我想不到的。但我乐观的部分是,每个赛道都有机会,因为每个赛道里都可能会有一家真的在乎体验、真的会做产品的公司出来。不过,可能还是比较难做出差异化。
曲凯:如果现在有很多可用的产品,才需要讨论差异化吧。现在实际情况是能用的产品就没那么多。
所以你们这一年也 pivot 过好几次。你们一开始定的方向,为什么最后没有做出来?为什么要转型?
梦琪:我们一开始想做一个垂直 Sourcing Agent,比如帮品牌找达人。这个过程中我们做了几大决策,当时觉得太自洽、太英明神武了,但现在回头看,基本都是错的。
第一个错误,是选错了场景。
我们当时认为 Sourcing 是一个比较能泛化、场景迁移程度比较高的场景。如果能把达人找明白,那之后或许也可以找明白候选人、专家,甚至客户。
曲凯:我听到这里有个很深的感触。你刚才提到差异化,我觉得现在没有差异化的不是产品,是叙事。
很多人今天跟我讲要做一个什么事情,我都会觉得这件事已经听了好几年了(笑)。比如 Sourcing 过去几年就一直有人在讲,但还没有特别好的产品。
梦琪:对。而且我会觉得单靠 Sourcing 这个场景是喂不饱公司的,需要拓展。因为 Sourcing 可能只占这个行业用户工作的 30%。等于你是在一个巨大的价值链条上,选了一个对 AI 来说的 low-hanging fruit。真正最浪费时间和人力的,是后面来回来去沟通的过程。而我们的产品却跳过了这部分。
曲凯:你说单做 Sourcing 场景喂不饱公司,是从融资叙事角度,还是从挣钱角度?
梦琪:挣钱。
曲凯:但如果这个市场很大,你们当时体量又很小,为什么不能先把某个事情做到足够好?
梦琪:因为我们当时对 Sourcing 这个场景已经比较悲观了。这件事的百分之七八十都取决于数据质量,可我们没有这些数据,还得从 SaaS 公司接 API。
曲凯:所以你说要拓展,潜台词就是你觉得当时的方向已经不对了?那纯理性讲,那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完全放弃这件事,去做新的东西?
梦琪:这是个非常有趣的思维实验。
站在那个时间点,我们确实发现 Sourcing 这个场景的价值点不够,但觉得这是强度问题,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。
所以我们思考了要怎么加强度。有两个选择:一个是纵着打,把达人营销这个增长场景打深,往全链路做;二是横着走,既然能找达人,那就也去找候选人、客户。
我们最后选择了前者。这是当时做对的一个决策。也不能所有决策都错,要不也太惨了哈哈。
这个决策的思路很简单。就好比我现在掌握了面粉和鸡蛋两个原材料,拿这些材料既能做大饼加鸡蛋,也能做意大利面。但现实里没有人会同时来你的店里说,给我一份大饼加鸡蛋,再给我一份意大利面。
也就是说,找人这种场景非常难 cross sell。很难有人一上来就同时有找用户、找客户、找达人、找候选人的需求。
所以我们决定把增长这个场景做深,过程中也交付了几个大家耳熟能详的大客户。
但做到去年 12 月份,我非常清晰地感受到,垂直 Agent 可能就不成立。这也是我们犯的第二个错误。
一开始选择做垂直 Agent,是因为通用赛道太拥挤了,恨不得有几十家公司都想做出 Manus。我们不想加入混战。
但后面我发现,垂类 Agent 都有两个结构性困局:
第一,垂直 Agent 公司在一定阶段,都会被迫成为一个 agency。因为你的客户本来不用你的产品,但你又想挣钱,那最后就变成你要出一个人去服务他们。
我甚至看到过更极端的案例,就有些公司虽然做出了一个垂直 Agent 产品,但这个产品连他们自己都不用。这个产品做出来,只是给投资人看的一个景。真正挣钱还是靠服务。
第二个困局是,说破大天,垂直 Agent 还是一个 toB 业务。而今天在中国做 toB,本来就非常难。在海外做,华人的天花板也非常明显。
意识到这两个困局之后,我特别焦虑,跑到旧金山待了两个多月。我特别想知道,是我想象力匮乏、能力不够,所以垂直 Agent 没做成,还是这件事本身就不成立?结果我去聊了那边各种各样的垂直 Agent 公司,发现大家的困境都挺像。
曲凯:不过美国的好处是,它本来 toB 和 SaaS 就能赚钱,应该还是能拿到订单的?
梦琪:但这次我彻底对美国创业生态祛魅了哈哈。那边有很多骚操作。比如,可能会有十家公司相互充流水。你给我 5 万,我给 ta 5 万,ta 再给你 5 万,最后形成一个很复杂的机制,审计是审不出来的。
当然我们没参与啊,就还是要尽可能维持自己的道德标准。
曲凯:但如果你真的能混进那个圈子,目标就是融资,可能会融得不错?因为 PPT 上可能会多几个美国头部 SaaS 公司客户(笑)。
梦琪:所以如果创业是服务虚荣心,突然就会变成一件非常简单的事。因为目标函数很清晰,约束条件基本没有。但如果你追求的是自己内心承认「我干得真好」,反而是比较难的。
然后我们犯过的第三个错误,就是过度服务专业用户。
在这种产品里,有两类人会给你反馈。
一类是创始人。他们要给自己的产品做增长,所以会来用你的产品、提需求,但他们不专职做这件事。另一类是公司里专门负责达人营销的人,我们管这类人叫专业用户。
这两类人提的需求完全不一样。创始人更在意结果,不想管中间那么多过程;专业用户更倾向于微操,希望自己确认、定义指标、筛选。
我们选择服务专业用户,是因为当时很流行一个概念,叫蒸馏专家的经验和知识,也就是把一些高认知能力浓缩进产品,再把产品卖给非专业用户。
但如果过度服务专业用户,本质上就是在给专业用户做工具,最后你做的其实还是 SaaS。
举个例子。你问一个专业剪辑师需要什么样的 Agent,ta 会一直给你提需求,直到你长得跟剪映差不多。
所以这个产品做到后面,我觉得完蛋了。创了半天业,结果做出的产品,就是这个行业里 8 年前 SaaS 公司的样子。
于是我们决定转型,而且要从 toB 改成 toC。
曲凯:为什么要放弃 toB?
梦琪:第一,如果做 toB,我就不应该创业,也不应该融资。因为我以前做过几年 toB,有一些积累,其实不融资也能做起来。
第二,对我个人来说,toB 也不值得创业。创业应该追求一个比较高赔率的事,但 toB 对我来说没有那么令人兴奋。它完全是一个我知道自己能做好,然后逻辑驱动、机会驱动出来的事,不是那种「老娘今天就干这事了,不干这事我得难受死」的事情。
第三,toB 业务不太能吃到新模型能力跃迁的红利,顶多是提升内部开发效率。但你真的有 10 倍、20 倍地把某个问题解决好吗?没有。这就很痛苦。
而且那会我觉得自己天天盘概念和逻辑,被一些概念带偏了,却没有用心感受自己到底想做什么。
曲凯:我记得你刚开始创业时,RL 特别火,你们好像也找过做 RL、算法的人。所以你是怎么从讲一个很新的故事,最后一步步做到一个听起来像传统 SaaS 的事情的?这是一个「堕落」的过程吗?
梦琪:首先,很多一开始的决策,就不是基于真正的市场需求,也不是基于你想做什么事,而是基于虚荣心、追风口、装 B。
虽然我们当时讲 RL 的故事讲得还挺溜,但其实是被市场和投资人给 RL 了哈哈。包括招这些人,也是为了显示自己有能力把这些人招来。
我这里也下一个暴论:大部分纯应用创业公司就不该招任何算法,快放人家去训模型吧。留人家在你这里,纯属是为了给投资人展示一个豪华团队,多融点钱。
第二,性感的逻辑落地的时候可能就不性感。
比如我们当时的逻辑是,增长比较容易做 RL,因为它有很清晰的反馈信号。但现在这听起来就很可笑。
创业公司做个毛线的训练?就算你有这样的数据,也确实能训,但你训 vs. 基模厂商随便改一改,很明显后者能带来的效益大多了。
所以刚拿到融资的时候,都是创始人的愚昧之巅。
你会觉得自己讲得太好了,怎么这么聪明,怎么这么能拽概念,怎么这么能总结。但真正做了事以后才会发现,落地是如此恶心,细节是如此多,你就得一个个交付,一个个去干。
总之我们意识到了各种问题,然后开始转型。不过我们在彻底停掉 toB 产品之前,已经在做一些 C 端尝试了。我希望能慢慢来,有一个过渡,保护好团队的士气和信心,因为这是不可再生之物,不能一次又一次地消耗。
但没想到,我们很快就跑出了一个 C 端产品,叫 tryclico。
它是一个浏览器插件,只解决一个问题:大家浏览器会开一堆 tab,工作时要一直切,找不到信息。
后面我们也加了一些能力,比如它能跟随你的光标,你能随时唤起它,让它帮你写各种东西。
以及后来我们发现,大家电脑上不只会开浏览器,还有 Lark、Slack 等各种窗口,所以很自然地又会想,是不是应该扩大产品的行动范围,做成一个桌面客户端。
也是在做这个客户端的过程中,我对软件反而更有敬畏心,也没那么焦虑了。
大家都说现在 AI coding 很强,做一个产品特别快。但我现在对这种言论都嗤之以鼻。
就这么一个听起来蛮简单的客户端产品,我们已经做了三个月。截止到录音前,已经做到第 49 版了。
软件是由上万个细节组成的,你得一点点把那上万颗屎吃掉。你多吃一个,用户体验就好一点。
其实我做现在这个产品时,被气哭过好几次。它真的太难做了,要适配不同版本、不同型号,非常多细节调不明白。
我记得有一次,我在 Palo Alto 的 Blue Bottle 调产品,没调出来,当时气得捶了两下桌子,震到了隔壁桌。结果他们说,能让你这么情绪化的产品,一定是个好玩的东西哈哈。
好在到现在,这个产品虽然还有一些 bug,但它已经是目前我看到的客户端产品里非常稳定、可用的一个产品了,给了我很多信心。
所以我们从 B 转 C 的过程还比较幸运。其实我们的组织本来就更适合做 toC,因为我们同学都挺刚烈的,可能会在群里跟客户抬杠(笑)。但做 toB 不能这样,被包养就不要谈独立人格。
然后在转型做 C 端的过程中,我还有几个收获。
第一,toC 要想挣钱,大概有两个方向:一是大 R 模式,二是健身房模式。
所谓大 R 模式,就是你找一批 ARPU 特别高、token 消耗量非常大的用户,比如一个月能在你这消耗 5 万美金的人,然后把他们维护好。这种方式本质上就是做 token 生意。你不需要特别多用户,可能一两万就够吃了。Lovable 就是这种模式。
而健身房模式,就是用户给你订阅费,但你赌 ta 不用你,或者赌 ta 的 token 用不满,然后赚一些差价。但在高竞争情况下,这种方式很难留下特别高的毛利,也很难有特别好看的净利润。
第二的收获是,对 C 端产品来说,只要你能缩短用户意图和解决方案之间的距离,就有价值。而要做的重中之重是体验。
就像现在大模型已经这么强了,很多人还是会用翻译插件,就是因为它解决的是一个非常明确的意图。而只要你的产品体验比直接用 ChatGPT 或 Claude 好,你就有活着的价值。
而体验还可以往下拆。
我认为这一代产品,70% 的精力可能要花在交互上。一方面是要做到更快、更便捷、更好、更舒适;另一方面,很多交互本身是在提供情绪价值。而因为做生产力大家都是一样的烂,所以情绪价值反而变得非常重要。
不过,以前我以为生产力和情绪价值之间有一堵很高的墙,但其实 Steam 上的很多产品,早就打破了这种界限。比如上面有番茄钟、todo、清单类产品,甚至还有给 ADHD 的产品。你很难定义它到底是游戏,还是生产力产品。
未来产品品类可能就会变得模糊,尤其在软件如此容易被创造的情况下,你的上限就是想象力。
第三个收获是用研方法。其实 Reddit 是一个非常好的用研渠道,推荐大家最大限度用好它。
Reddit 里首先能挖掘很多数据,但这只能给你一些静态结论。我们的做法是,把每个产品决策都拆成决策漏斗,然后给每一层决策都设计大概 40、50 个帖子,目的就是收集大家对痛点、需求的反馈。反馈收上来之后,我们会做大量验证,最后再做成能力。
这种做法对判断优先级特别有帮助,能让我们更 solid,也更克制。
我是 ENFP,非常发散,恨不得一天给产品提 800 个方向,而且以前也会想追新概念,做一个技术弄潮儿。但其实用户只想解决他们的问题。
我这一年反思下来,做产品要克制住那种一定要装 B、一定要保持领先的心态。
创业者会有很多牵引力,可能来自同行、投资人、用户、员工。但我最大的牵引力,就应该来自用户。我应该花大部分时间去思考:用户的问题到底是什么、需求是什么、解决它的最短路径是什么。最短路径往往来自第一性原理。
曲凯:是。过去几年,尤其在 AI 时代,很多创业者太习惯拿锤子找钉子了。这件事在某个阶段也没什么问题,但 AI 变化太快,如果你用锤子找钉子,就要不断学习这个锤子。
梦琪:对。而且这种思路还很容易带有 AI 创业者的俯视感。比如我们原来做 toB 垂直 Agent 时,会觉得用户已有的解决方案不是最优解,非要给他们雕了花的、钛合金的锤子。这就像一个人不穿秋裤,ta 自己不觉得冷,但我觉得 ta 冷,就想让 ta 穿上我这条 AI 秋裤(笑)。
可是从客户角度看,传统 SaaS 可能已经很够用了,何况有些 AI 方案的 ROI 不一定高。
以及,AI 的出现可能对「拿着锤子找钉子」这件事本身,就有一个非常彻底的颠覆。以前你看到一个钉子,就想发明一个锤子。但以后有没有可能有一个特别强的锤子,什么钉子都能钉?
曲凯:那就是模型了。
梦琪:是。这个行业里决定软件创业者精神状态的最大牵引力,就是模型的发展。当它发生变化时,所有人都会同等权重受到影响。一个团队但凡没点定力,或者没融到比较多的钱,都不太有信心坚持到最后。
我们做这个产品时也会想,把它打磨得不错可能需要 3 到 6 个月,但这个产品寿命会不会只有一年多?是不是剩下只有 6 个月能挣钱?那我得赶紧想办法挣钱。
所以 AI 完全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方式,也改变了商业模式。你没法再像以前一样做长期规划,能想清楚下个月的事就很好了。
曲凯:这有解法吗?可能就是不要做软件创业,去做具身(笑)?
梦琪:哈哈哈,或者卖数据。
曲凯:我在想,你现在在做的,包括一些当下比较有水花的产品,和之前很大的区别是,它们解决的是 AI 时代带来的新问题?就是大家本来就在用 AI 了,那怎么能更好地管理窗口、怎么更好地去用 AI coding,都是新的场景和需求。
梦琪:我不是很认同。我们现在很多用户反而不是非常典型的 early adopters。
事实上,现在很多人还没有用上 AI。2 月份我在旧金山做了一些田野调查,逢人就问:「你知道 Whisper Flow 吗」?Whisper Flow 在 101 公路上打了非常大的广告牌。但你猜有多少人知道?
只有 40% 的人知道。然后在这 40% 里面,可能也只有 20% 的人会用。
所以,这个世界是动态的、参差的、分层的。
我特别讨厌一类文章,就是说「XXXX,XXXX」的那种。我觉得写这种文章的人都是脑子有病。
商业社会里的竞争不是一瞬间完成的,而是在动态地博弈。比如,不是抖音出来,快手立刻就会死。
但现在自媒体特别喜欢把一个非常漫长、可能有点枯燥的竞争和动态演化过程,压缩成几秒钟发生的短剧剧情。我愿意称之为 AI 行业的番茄和红果哈哈。
而现在有些公司还不需要最领先的技术。甚至美国和欧洲还有一大堆公司,连数字化都还没上完。
所以我现在反而比较乐观,充满期待。有几方面原因:
第一,只要这个行业渗透率还足够低,虽然行业结构决定了大部分利润会被御三家吃走,但剩下公司喝个汤其实也还不错。甚至你喝到的汤,可能比过去做 SaaS 吃到的肉还要多。
第二,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,但不是全人类都有创造欲望,也不是人人都能真的自己做出产品。这里我也再次推荐所有创业者都去泡 Reddit。你一泡 Reddit 就不焦虑了,因为会发现很多尚未被解决的需求。
第三,即便一个人能自己做出产品,这也仅仅是开始。有人说过一个很好的比喻:
做软件就像维护草坪。
草坪的修剪成本,往往比铺草坪还高。现在大家 vibe coding 的过程是快乐的,但后面解决 corner case 和维护的过程是痛苦的。
所以我认为软件依然大有可为。
曲凯:明白。那如果现在让你重新选,你会不会继续留在字节吃肉?还是依旧会选择出来创业喝汤?
梦琪:哇,你这个问题太 deep 了。
在我最痛苦那两个月,我也无数次问过自己:你为什么创业?你要是不创业,是不是还挺爽?
官方版本的答案是,我还是会创业,而且我很享受且擅长创业,我就应该干这个事,是 meant-to-be。
非官方版本是,说实话,三四月份的时候我不想干了。我觉得做这些破软件真的没有意义。因为当时我们刚转型做 toC 产品,遇到了特别多困难,然后又眼看着这个行业陷入无尽的虚无。
但最近我又热情满满。我觉得要是我做不出来,别人也做不出来。这个行业但凡有一个人能做出来,那一定是我。
曲凯:这种心理上的 up and down 也很正常,但你底层还是热爱创业。
梦琪:以及我们足够幸运、足够臭不要脸,且拿到了融资。
不过,很多人认为你得一直融资,但我一直想找创业中真正的充分必要条件。
我认为融资好不是充分必要条件。你看新消费那一波,融得最好的可能现在最惨,因为回购也回购不掉,收入又扛不住估值,投资人和创业者都很痛苦。
团队有大牛也不是充要条件。有时大牛只是挂名;或者大牛足够落地,但赛道不一定好。
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,创业这事也挺玄学。我们就应该看手上有什么牌,然后把这些牌打好。
我原来也希望找到一个科学方法论,但现在觉得,创业不能用太多左脑,而是要用心去做这个事情,真的把你的用户当成具体的人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想做效率工具。效率工具只关注你的问题,不管你是谁、有什么社会关系、今天心情怎么样。
我想做的产品,首先它能解决你的问题,不然就是一个只提供情绪价值但不靠谱的下属,没意义。
但与此同时,我在乎用户是谁。DAU 对我来说不是一个数字,背后都是具体的人。我跟这些人聊得越多,他们在我心里的形象就越立体,我们之间的连接也会越多。我觉得这种连接非常珍贵。
曲凯:是。最后,其实你们的经历都很典型,但有一件事是大家普遍会做、而你们没做的,就是做很大的宣发,说自己是全球首款之类的?
梦琪:对,我们完全没有做。
我还是想低调一点。而且去年除了 Manus 是真的作为「世界首发」拿到了比较好的流量和留存,其他很多产品都是一波流。我觉得做这种宣发有点浪费钱,交作业的意味也有点太强。可能也是我比较抠吧哈哈。
不过更深层次的原因,可能是因为我对那个产品不满意,或者说我不相信。
我不得不承认,那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为了迎合市场做出来的证明题。
但做现在这个产品以来,我的状态变了。我想做一个简答题。不管别人是不是觉得它垃圾,我都会倾尽全力去做,因为我很爱它,它就是我的 spark 所在。
人内心深处那种火、那种光、那种 spark,是 AI 代替不了的。这是我们最宝贵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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