廉价手机,“死”于AI

廉价手机,“死”于AI5月27日,SK海力士在韩国股市一度暴涨11%,美光则在美股飙升19%,推动两家存储巨头市值双双突破1万亿美元大关。其中,SK海力士的12个月涨幅更是超过了1000%。

存储行业的估值逻辑正在被AI改写:过去跟随手机、PC周期起伏的内存芯片,如今被推向AI基础设施的核心位置。

对于中低端手机厂商来说,面对的不只是存储芯片涨价,更核心的问题是:同样一片晶圆、同样一份供给,正在被数据中心以更高价格、更长合同、更强确定性提前锁走。低价大存储、高配低价的性价比叙事,正在变得越来越难。

内存产能正从消费电子领域大规模流失,廉价手机的黄金时代正在迎来终结。

2026年2月份,市场调研机构IDC发布一份预测:2026年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将下滑13%,这将是有史以来跌幅最惨的一年。尤其是非洲和中东地区 ,出货量可能直接暴跌20%以上,而砍得最狠的,全是市面上最便宜的低端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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廉价手机突然造不起了

过去几十年,手机之所以能从奢侈品变成人人都买得起的基础设备,背后依赖的正是芯片、内存、闪存等核心零部件不断降价。

但现在,这条长期向下的成本曲线,正在被AI重新拉高。

这个转折到底有多大?我们需要把时间线拉长才看得清。

1985年,一个美国人买台IBM PC AT要掏6000美元,若按美国CPI折算,这大致相当于今天近2万美元的购买力,然而,花巨资买回来的这台“大块头”,每秒只能处理90万条指令。

四十年后,在拉各斯或内罗毕的街头,普通人只要花30到120美元,就能随手买到一部传音的Tecno Spark Go。它的价格连当年那台IBM电脑的零头(0.3%)都不到,可每秒的计算速度却高达数十亿次,性能更是翻了几千倍。

在人类商业史上,从没有哪种商品经历过这种幅度的成本崩塌。正是靠着这些廉价设备,全球数亿最贫困的人口才第一次接入了互联网。

多年以来,绝大多数内存都是流向了智能手机和笔记本电脑。可就在最近两三年,人工智能(AI)开始凭借极高利润大量吞噬内存,逼得整个内存产能大规模从消费电子产品转去喂养AI。这就导致现在造手机的成本,比前几年高了太多。结果就是,那些曾经把算力和网络送到世界最穷角落的廉价手机,已经活不下去了。

说到底,智能手机本质上就是一台缩小版的计算机。处理器、存储临时数据的内存、断电也能存数据的硬盘、连接各部件的电路板,它一个都不缺,只是体积更小,顺便多了触摸屏和无线电模组。

过去几十年,处理器性能一直在按摩尔定律指数级提升。然而,处理器再快,也需要有人源源不断地给它“喂”数据。这个任务落在了内存,也就是DRAM(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)身上。

不过,尴尬的一个问题是,DRAM的改进速度,远远跟不上处理器的进化速度。

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,处理器速度每年能飙升60%,而DRAM的速度每年却只能提升7%。计算机科学家给这种速度落差取了个名字,叫“内存墙”。过去几十年里,搞计算机体系结构的研究人员,大半精力其实都花在怎么绕过处理器和DRAM之间的这道速度缺口上了。

那DRAM为什么这么难做?

因为内存芯片的本质,其实是一个超级庞大的存储单元阵列。每个单元里包含一个晶体管和一个电容器,电容器负责保存代表数据的电荷。虽然晶体管可以越做越小,但电容器缩小起来却极其困难。电容器只要一变小,想稳稳地留住电荷就变得越困难,电荷很容易漏掉、消失,或者被相邻的元件干扰。

为了让DRAM变得更高效,厂商只能去尝试各种越来越奇葩的结构,这让现代DRAM的制造变得极度复杂和昂贵。如今想建一个最先进的DRAM晶圆厂,随随便便就得砸下150到200亿美元,这还没算买光刻机、蚀刻机等设备的几十亿美元。而且厂子建好了也不算完,还得花个几年时间去反复试错调整,良品率才勉强能拿到市场上跟人竞争。

并且,更重要的问题是,内存是一种“大宗商品”,也就是说它是可以互换的。就像英特尔的处理器不能直接插进苹果设备里一样,处理器一般是定制的。但DRAM芯片大家都遵循同一套行业标准,不管谁家造出来的芯片,都可以直接塞进任何其他厂商的设备里。

“极度烧钱的门槛”加上“谁都能用的互换性”,凑在一起成了一个致命的组合。翻开整个DRAM的发展史,其实就是一场又一场“繁荣到萧条”的生死循环。每当某个领域有需求、推高了价格,所有厂商就会一拥而上投资扩产。但过度投资势必会带来供应过剩,接着就是价格雪崩。

在这个行业里,每次下行周期都关乎生死,因为生产成本实在太高了。强如英特尔,在20世纪70年代早期曾是内存界的老大,但到了80年代也扛不住,不得不退出转行做处理器。德州仪器和IBM在90年代也相继退赛。再往后,德国奇梦达在2009年倒闭了,曾经贵为全球第三大DRAM厂商的日本尔必达,也在2012年陷入破产深渊。

经历了这几十年的大浪淘沙和惨烈整合,如今全球只剩下三家主要内存厂商,它们死死控盘了90%以上的DRAM产量。其中两家在韩国,分别是SK海力士和三星,剩下一家是美国的美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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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蚕食手机内存份额

SK海力士、三星和美光能活到今天,恰恰是因为它们在过去的危机中,对产能扩张始终保持克制。

上一轮DRAM大洗牌中倒下的存储巨头——尔必达和奇梦达,给整个行业留下了深刻警示:闲置的晶圆厂会要了企业的命,而没被满足的市场需求却不会。因此,在2024年和2025年初HBM订单量飙升的时候,这三家厂商都非常谨慎地选择不盲目扩产。

直到2025年内存价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涨时,他们才开始建设针对HBM的新工厂,但这些工厂最快也要到2027年或2028年才能产出芯片。即便建了新厂,他们仍在避免过度扩张。2025年12月,三星高管还在强调“优先考虑长期盈利能力,而不是快速扩张产能”。

既然不大幅扩产,那要满足排山倒海的HBM需求,唯一的办法就是从DDR和LPDDR那里把晶圆生生抢过来。

科技媒体Tom’s Hardware在2025年底报道称:“在晶圆总开工率持平、且封装生产线被锁定的情况下,厂商每将一片晶圆投入到HBM的生产中,就会从大宗商品DRAM中移除掉相应的产能”。

到了2025年底,SK海力士已经将30%的晶圆产能分配给了HBM,而这些产能几乎全部是从DDR和LPDDR那里抽调过来的。美光走得更远,2025年12月直接停产旗下消费品牌英睿达(Crucial),停止所有面向消费者的发货,将所有产能转给AI和企业市场。

这样一来,可用于传统电脑(DDR)和手机(LPDDR)的内存遭遇了急剧缩水,价格随之疯狂飙升。从2025年第一季度到2026年第一季度,短短一年内,手机用的LPDDR4标准价格上涨了250%,LPDDR5上涨了220%。在德国,个人电脑用的DDR5价格更是一年内暴涨了414%。

内存瞬间变成了消费电子产品中高不可攀、最昂贵的组件。在一部廉价安卓手机的材料总成本里,内存的占比直接从原来的15%左右,一路飙升到了50%。

这种成本压力,最先狠狠砸在了边缘消费者的头上 。

像一些廉价手机公司,长期的生存模式就是在现货市场上购买上一代的便宜组件,用极低的成本组装出安卓手机,然后再以极低的价格卖出去。它们的利润率通常只有个位数,极其微薄,完全是靠巨大的出货量来生存。

以传音为例,它在2024年出货了1.05亿部手机(同期苹果为2.3亿部),单它一家就吃下了非洲智能手机市场48%的份额。然而,当内存价格这样翻倍地暴涨后,这种“微利多销”的商业模式瞬间瓦解了。售价低于100美元的智能手机,在商业上面临着“永久性的不经济”——也就是说,造一部亏一部。

为了活命,厂商只能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,原本卖50美元的手机被迫涨到了120美元甚至更高。这对于价格极其敏感的低收入消费者来说,直接超出了承受能力,大家纷纷选择不再购买。

2026年初,传音宣布其2025年的净利润大幅下降了54%,并无奈将年度出货目标削减了40%。

在印度市场,2026年第一季度售价低于100美元的智能手机市场同比大幅萎缩了59%,内存的倒逼让整个市场陷入了“被迫高端化”的尴尬境地。

而在非洲,2025年时原本有81%的智能手机出货量都低于200美元,但随着如今手机价格的集体猛涨,很多非洲消费者发现自己已经直接买不起智能手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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苹果也坐不住了

HBM对产能的无情挤占,不仅把大量低收入消费者死死挡在了智能手机的大门之外,甚至连处于DRAM食物链更高位置、平日里呼风唤雨的科技巨头们,也开始感受到了切肤之痛。

三星自己的消费电子部门,如今居然无法从自家的内存部门那里拿到优惠的长期LPDDR协议,只能被迫缩减内存容量、并顶着更高的成本去出货Galaxy S26。三星的高管甚至悲观地警告,手机业务可能会出现有史以来第一次年度净亏损。而戴尔也在2025年12月,无奈将旗下的笔记本电脑价格提高了15%到20%。

强如苹果公司,过去凭借着庞大的采购量,对韩国内存厂商拥有极高的议价能力,往往能签署长期协议把价格死死锁死好几年。可如今,攻守之势逆转,筹码全到了内存厂商的手里。当苹果的长期协议在2026年1月到期时,内存厂商们一口拒绝了续签,表示以后最多只签一个季度的短协。

到了2月份,为了确保iPhone的供应链不掉链子,苹果不得不同意为iPhone用的LPDDR5X内存向三星支付高达100%的溢价。

整个2025年,iPhone 17 Pro所使用的12GB LPDDR5X芯片价格足足上涨了230%。受此拖累,苹果不得不宣布将iPhone 18标准版的发布时间推迟到2027年春季,而Mac Studio的发布也从夏季硬生生拖到了秋季。

更糟糕的是,到了2026年第四季度,英伟达即将推出其下一代Vera Rubin平台。这是一种机架级的AI超级计算机,它将Rubin GPU和Vera CPU强行组合在一起,专门用于大规模的AI训练和推理。而这个Vera CPU将会对LPDDR内存产生极其恐怖的需求。

据行业预测,到2027年,光是一个Vera Rubin平台预计消耗的LPDDR内存,就会超过苹果和三星两家手机巨头的总和。摩根大通的报告甚至给出了一个惊人的预测:到2027年,内存成本可能会吃掉一部iPhone组件总成本的45%,而目前这个比例仅仅只有10%左右。

这意味着,在一年之内,苹果就必须面临一个痛苦的抉择:要么自己割肉削减利润率,要么向消费者挥起大幅提价的砍刀。

目前唯一的变量,可能来自中国市场。像长鑫存储等中国本土内存厂商正在迅速扩大规模,目前已经拿下了中国LPDDR市场超过30%的份额。但客观来看,只要全球AI数据中心那深不见底的内存黑洞还在,DRAM短缺的残酷经济学规律就依然无解。毕竟那些超大规模的云厂商出价远比廉价手机厂商慷慨得多,就连长鑫存储也已经计划将约20%的产能转去生产HBM。

总之,这场存储涨价潮,最先冲击的,是对价格最敏感的人群和市场。低收入消费者、新兴市场用户、依赖低价电子产品的中小企业,会率先感受到成本上行的压力。但要不了多久,这股“高烧不退”的压力,就会通过昂贵的账单,传导到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。

特约编译金鹿对本文亦有贡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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